离乡辞
离乡辞
年味尚未散尽,灶膛里余烬尚温,我却已收拾行囊,准备启程。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,蒸笼上白气腾腾,她将一叠叠刚出锅的馍馍塞进我的行囊,又塞进几包家乡的茶叶,几罐腌好的咸菜。父亲则默默站在院中,用他粗糙的手一遍遍检查我的行李箱轮子是否结实,仿佛那轮子若不牢靠,便要碾碎他心中那点微薄的安心。
临行前夜,父母执意要送我到村口。天未亮透,寒气如针,刺得人脸颊生疼。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显出嶙峋的轮廓,枝干伸向灰白天空,像一只枯瘦的手,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。父亲只说了句:“在外头,吃饱穿暖。”便不再言语,只把烟袋锅里的火星吸得明明灭灭。母亲则反复叮嘱:“常打电话回来。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仿佛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寂静,又怕这寂静吞没了她的叮咛。
车启动时,我从后窗回望,父母的身影在村口渐渐缩小,最终凝成两个模糊的黑点,被晨雾裹挟着,消融于故乡的轮廓之中。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碾过我的心坎。行囊里母亲塞的馍馍,此刻竟沉甸甸地压着胸口,那温热似乎穿透布料,直抵心窝——这哪里是食物?分明是母亲用体温煨暖的牵挂,是父亲沉默目光织就的护符。
车行渐远,窗外田野飞逝,故乡的屋舍、河流、山丘都退成一片朦胧的灰绿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离乡,并非只是空间上的挪移;每一次出发,都像从母体割下一块血肉,纵使愈合,那隐秘的牵连却永在血脉里奔流。行囊里装着的,何止是馍馍与咸菜?那是故土以最朴素的方式,为游子缝制的一件贴身软甲——纵使行至天涯,亦能抵御世间风霜。
车窗外,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照在空荡荡的村口。那光,也照着我前行的路,照着身后那两道被拉长又终将消逝的影子。原来离乡的痛楚,恰是归途的伏笔;而每一次出发,都是为了更深地认领自己——认领那被故土烙印的灵魂,认领那无论行至何方,总在行囊深处微微发烫的乡愁。
这乡愁,是行囊里永不冷却的馍馍,是父母目送时无声的言语,更是我们灵魂深处那一片无法被任何地图标定的原乡。